浴火重生

  一九九九年九月廿一日。一場動搖全臺的地震,震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產業。

  前所未有的大地震,帶來想像不到的慘重災情。從南投集集到古坑華山,滿目瘡痍的災區順著中央山脈蔓延。災後山區土石鬆弛,緊接而來的桃芝、納莉颱風更引發土石流,造成恐怖的二度災害。各地哀鴻遍野,地方政府除搶救搶修外,面對毀滅的家園,如何重建災後地方產業,是立刻就要面對的沉重命題。

  於是,「種植咖啡」的想法被提出來了。

  臺灣從日據時期即為東亞最大的咖啡豆產地,擁有合適的氣候條件、廉宜勞動力與便捷的市場。明治維新造成咖啡風靡日本,日據時期開始,日本人才終於擁有了咖啡生產基地。

  在官方與產業合作下,日人在臺灣各地丈量並尋找合適的咖啡種植地點,派遣專家學者進行土質、雨量、日照、坡度量測統計,有計劃地種植咖啡。舉凡台東關山鎮電光里、知本、古坑荷苞山、花蓮瑞穗舞鶴臺地、屏東泰武鄉等,皆為日據時期咖啡種植據點,斗六市甚至擁有全亞洲最大的咖啡處理廠,可見盛況於一班。

  日據時期結束,國民政府接手拓展咖啡種植,六十年代是臺灣咖啡歷史上的黃金時期。當年國府以政策補助經濟農場,收購附近農戶咖啡作物,再行後製加工出口創造外匯,在風雨飄搖的年代裡不知造福多少農戶。

  然而,不同於日據時期,臺灣本身缺乏咖啡內需市場,加上國際觀不足、工資提升等因素,如此榮景只維持了非常短暫的時間。咖啡生產逐漸難以獲利,不久即失去重視,各產地逐步荒廢、改種其他產物,咖啡種植慢慢式微。

  漫長的三十年過去了,臺灣從戰後復興,進入已開發國家之林。都市咖啡館林立,風景區舉目可見行動咖啡車;國際知名品牌大舉進駐,咖啡文化全面滲透市場。過去缺乏的內需市場變成逐年提升的進口量, 喝咖啡已是現代都市生活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。

  因此,面對九二一的災區復興,恢復咖啡種植,似乎是擺在眼前的一條明路。

  然而,經過三十年的荒廢,臺灣咖啡早就斷了根。原本的農場消失無蹤,只有少數野生咖啡樹在荒草與叢林間結著零星的殷紅果實。雖有成熟市場,卻無產業配套,想要立竿見影以咖啡種植振興地方產業,尚有一條漫長的路要走。

  路是人走出來的,既有市場,種植作物難不了亞洲水果王國。從古坑咖啡打響第一砲,古坑鄉「咖啡腳」聚落農民從荒煙蔓草中找回塵封多年的咖啡樹重新種植;隨後南投國姓鄉跟進,在一片土石流的瘡痍山坡地上,種下與檳榔樹共生的陌生種子。

   屏東泰武鄉排灣族人就地取材,拾起滿地掉落的紅色咖啡果實;台東關山的阿美族在沃野稻田水光的倒影中,種下過去「咖啡山」遺留老欉的新苗;舞鶴臺地再度出現咖啡集散市集、台南東山農戶回到山區,尋找當年從楠西帶回的咖啡種苗……

  彷彿有著默契, 遺忘多年的臺灣咖啡,一夕重新生根。



雨後春筍

  重生的臺灣咖啡,開始向國人介紹自己,每個鄉鎮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其中最為人熟知的就是古坑咖啡。日據時期古坑地區種植咖啡面積約80公頃,民國七十年代時僅餘張來恩的2公頃繼續堅持。古坑鄉鄉長謝淑亞92年大膽決定舉辦臺灣咖啡節,在產量不足、市場知名度尚未打開的情況下逆勢操作,獲得極大成功,連續兩屆咖啡節轟動全國。古坑咖啡在強力宣傳下變成了臺灣咖啡的代名詞,帶動華山地區觀光與作物的雙重收益。農民紛紛改種咖啡,卻仍供不應求,甚至還出現農會收購不到咖啡,必須外求其他縣市或者進口替代的窘境。

  南投國姓鄉也是一個成功的例子。國姓鄉本非咖啡產區,九二一地震造成九分二山大崩坍,改變了原有的地貌。災後農民回到家園,在縣府、鄉公所與農會輔導下開始種植咖啡。國姓鄉的九分二山海拔從300公尺到1000公尺,日夜溫差約有10度,終年日曬、濕氣充足、排水性好,加上傳統作物檳榔樹遮蔭,形成了良好的咖啡生長條件。十幾年的默默耕耘,國姓鄉一躍成為臺灣第一大產區。境內種植面積達80公頃,年生豆產量亦達50噸以上,年產值約四千萬元,是國內最有規模的咖啡產地。

  國姓鄉產量龐大,兩個生產班的產能不但滿足內部銷售需求,甚至可以提供其他產區支援。近至台中、遠達屏東的各產區遇到產能不足銷售時,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國姓鄉。

  台東關山電光里位於花東縱谷,是個恬靜安詳的阿美族聚落。東有海岸山脈,西有中央山脈,隔卑南大溪與關山鎮相望,從日據時期開始就是著名的咖啡產區。日人在關山鎮設有「咖啡產業株式會社」,在電光里的山坡上種植咖啡。據電光里里民表示,幫日本人種咖啡很講究,農民可以自己種植作物,但只能種在咖啡樹下,換言之比咖啡樹高的作物如玉米就不能種,必須種植花生、番薯之類較矮的作物。

  電光里舊稱「雷公火」或「日出」,日據時期極盛期整座山頭都種滿了咖啡,至今仍有一座「咖啡山」。經過漫長的數十年,在里民陳盛華先生帶頭種植一萬株的提倡下,電光里重新開始種植咖啡。即使關山鎮是臺灣人口最少的鄉鎮。加上交通不便,產量相對較少,卻在原住民農戶的努力推廣下,逐漸進入都會市場,為大眾認識。

  就這麼地,一個又一個產區冒出頭來。從單一農戶到合作社、從生產班到農會,組織綿密的臺灣農戶用十幾年的時間重建了咖啡產量。加上農會、農政單位的適時補助與宣傳,今日的臺灣咖啡,就產量而言已然超過日據時期。



困境

  咖啡是多年生植物,從種子種起,約五年才能進入量產收成。臺灣的咖啡種苗多為原產於東非的小果咖啡(Coffea arabica),即俗稱的阿拉比卡種。十五世紀時由阿拉伯商人壟斷,故得此名。阿拉比卡種咖啡口感精緻、漿果呈橢圓型,內有兩粒種子,合適生長於均溫20℃與海拔600公尺以上、日夜溫差大、日照充足的火山土壤山坡地。此種咖啡不耐長時間陽光照射,須有遮蔭植物,最合適種植於坐西面東山坡地帶,上午照射陽光,午後即行遮蔭。土壤通水性要好,同時要有雨季配合,以免豪雨打落咖啡花造成無法結果。

  臺灣位在亞熱帶與熱帶之交界地區,多山、多水,陽光充足,無論從地形、雨季、海拔等條件都是生長優質咖啡的不二之選。加上水電價相對廉宜、食品保存、作物改良技術進步,乃至加工包裝運銷能力皆具世界水準,先天條件並不比任何世界第一流咖啡產區來得差。是故,經過短暫的種植期,臺灣咖啡的產量,已快速躍升到年產一百多噸的規模。

  然而,產量並不代表產品,生產咖啡的困難在於後製與銷售。咖啡果實須經一系列後製過程才能變成可以進行烘焙的「咖啡生豆」。一顆咖啡果實要變成咖啡生豆,必須進行水選、去皮、發酵、水洗、乾燥、去殼、拋光等作業,國際咖啡長年發展,近年已出現更多如日曬發酵、蜜處理、半水洗、蒸汽處理等精緻的後製處理法,這些都不是剛剛上路的生手臺灣農民熟悉的。

  更大的問題在價格。臺灣咖啡與世界多數產地不同,是「天生的公平貿易」生產環境。世界咖啡多分布於赤道地區,工資條件相對低廉;歐美豆商挾龐大資金與市場操控力量決定收購價,產區無法分享獲利,甚至生存在飢餓邊緣。這也是「公平貿易」得以提出的背景。

  反觀臺灣,農民皆受過高等教育,果菜產銷體系完整,加上精緻農業發展有成,農民不但不受剝削,更是莊園經營者,並非單純的生產者角色。

  然而,這樣的農業環境卻造成了咖啡價格上的劣勢。臺灣工資高昂,對咖啡這種大量依賴人力生產的農產品而言極端不利。以咖啡豆採收為例,一個原住民雇工上山一日約可採收20公斤咖啡果實,製成咖啡生豆約4公斤,經過烘焙約7磅左右。以合理工資精算,等於每磅熟豆產品約150元採收費用。換言之,臺灣豆光採收成本,就幾乎等於同等級國際豆市場上的賣價!

  如此高昂的人力成本,導致臺灣豆普遍比國際豆貴上三、四倍的結果,自然影響消費者購買意願。加上多為小農自產自銷,產品品質缺乏標準化,無法掌握都會區銷售通路等因素,使得臺灣每年產量皆有將近半數滯銷,農民生產意願低落的惡果。



精品咖啡之路

  如同臺灣茶,臺灣咖啡的特色是「回甘」,各產區雖然口味不同,一致的特色卻都是口感甜美、回甘性強。面對銷售困境,堅毅的臺灣農民開始找尋出路。一百餘噸的產量對國內咖啡市場來說只佔0.44%,如果無法降低價格,那就要以品質取勝。大眾市場充斥各種國際豆,臺灣豆想走出一條生路,那就必須放棄大眾市場,走精品路線。

  近年來國際咖啡市場已逐漸產生「第三波精品咖啡」的發展趨勢。所謂「第三波精品咖啡」,是指有別於喝「拿鐵」或「濃縮咖啡」式的義式咖啡,轉而品飲精品性質的單品咖啡。第三波精品咖啡對咖啡生豆要求極嚴,針對每支咖啡豆產地特色,追求其「產地滋味」,講究新鮮採收、針對化烘焙、小批量甚至微批量生產、重視產地認證、強調公平貿易與環境責任等。

  反應靈敏的臺灣農戶,在困境中走上了精品咖啡之路。各產地紛紛向外取經,延聘國際認證咖啡大師進入產地指導,從改善技術做起。近兩三年這種趨勢非常明顯,農民開始推出各種發酵處理法技術生產的豆子,引進機器設備進行生豆分級、選別、水份控制與生豆密度分級等精密後處理。大大強化了生產品質,普遍水準已然超越了一般市場上多數的商業國際豆。

  尤有甚者,農民更以產銷班或農會名義舉辦各種競賽、評比活動,仿效頂級臺灣茶的競賽模式,將品質最優異的臺灣咖啡端上檯面與同業切磋比較以提升技術。像是臺灣咖啡協會舉辦的「2006台南東山鄉咖啡生豆評鑑」、嘉義縣咖啡產業發展協會舉辦的「2014年N235臺灣高優質精品咖啡豆評鑑」、彰化市農會舉辦多年的「臺灣咖啡生豆評鑑」、嘉義縣梅山鄉「2008嘉義梅山精品咖啡生豆評鑑」、 屏東縣政府舉辦的「屏東咖啡評鑑」、台東縣政府舉辦的「台東精品咖啡評鑑」等,加上雲林古坑鄉從2004年開始連續多年舉辦的「臺灣咖啡節咖啡豆評鑑」,皆是臺灣咖啡界的精采盛事,足證各地農戶已體認市場困境,往精品咖啡轉型。

  不單如此,許多農戶、生產班更在既有基礎上繼續追求卓越。例如彰化八卦山申請ISO認證、南投國姓鄉推動產地認證等;另有農民投資於有機耕作,越來越多的有機品牌逐漸在市場上出現。

  以上都是臺灣農民自主進行的品質提昇。然而農民距離市場依然遙遠,許多優異的農產品無法被都會區消費者認識。於是,也出現以推廣臺灣咖啡為職志,引進世界頂級烘焙技術的森高砂咖啡,進入產區與農民合作,用靈活的行銷能力與高品質的烘焙包裝把農產品推入都會,用相對低廉、甚至比農民自售更親民的價格協助推廣,更銷售至海外,大大增進臺灣咖啡的能見度。



環保與健康的未來

  其實,臺灣咖啡除了好喝,另外還有兩個國人都不知道的優勢。就是健康與環保。

  健康方面,咖啡生豆的保存非常困難,稍有不慎即易發霉產生黃麴毒素影響健康。國際咖啡豆是大宗物資交易,從交貨開始經層層競標、轉售,送達臺灣市場時已經超過一年。也就是說,在臺灣市場上喝到的國際咖啡豆,多半都是「不新鮮」的咖啡豆。

  臺灣咖啡正好相反,由於臺灣是產區,年產量又不大,故喝到的臺灣咖啡都是該年度生產的新鮮咖啡。加上咖啡豆保存於原生環境,不像國際咖啡豆容易變質,在臺灣喝臺灣咖啡,從食品安全角度來看是最健康的選擇。

  環境方面,咖啡樹的種植有水土保持作用。咖啡合適的種植環境與檳榔樹類似,由於檳榔產業逐漸走下坡,部分農戶開始轉種咖啡。咖啡的根部伸展極長,能緊緊抓住檳榔樹根與土壤,加上檳榔亦可提供咖啡樹遮蔭,兩者形成完美的共生關係。十年來咖啡種植面積逐年增加,咖啡農發現只要混種咖啡的山坡就不會產生土石流。森高砂咖啡更與農民進行「水土保持契作」,把「咖啡樹種植於檳榔樹下」視為契作條件,在增產的同時推廣水土保持,形成臺灣獨特的「公益契作」典範。

  凡此種種,都是臺灣咖啡逐漸進步的過程。雖然目前臺灣咖啡產量尚未達到國際水準,臺灣亦非國際咖啡組織(ICO: International Coffee Organization)會員,卻已通過農民的努力走出一條少量多樣、精緻而健康的路。短期在農民與商家的合力推廣下應可改善銷售,長期來看,則有機會以精品角度,用亞洲最有特色的精品咖啡產地行銷於世界。

  時近年底,又是咖啡轉紅的季節。九分二山上灑著溫暖的陽光,震災紀念公園在微涼的空氣中透散著安詳的氣氛。回想十五年前那場重大災害,望著山邊農民努力採收的身影,那一籃籃、一顆顆的鮮紅果子,用艷麗的顏色與濃醇的香味,寫下了一段段臺灣在地農民不屈不撓的堅毅故事。